为什么是手工艺

/ 2008-09-21 / 微信号:dahao-dahao

文章-辛瑶遥       

      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做技艺高超又美丽的东西,无论是绘画还是器物。对于从抽象表现主义开始的美国式现代艺术,强加哲学又毫无功力,我总觉得是理过其辞,淡乎寡味,无论如何也心仪不起来。其实现代艺术是我少年时期天天浸淫于其中的,年纪渐长,反而对中国古代劳动人民的手艺好奇起来,汪曾祺回忆沈从文提及某种文物时常是赞叹不已。马王堆那副不到一两重的纱衣,沈先生不知说了多少次。刺绣用的金线原来是盲人用一把刀,全凭手感,在金箔上切割出来的。沈先生说起时总是感动极了,我也感动,对别人说起好多次。又得知原来现在世界上造精密仪器的方法,还是中国古代的失蜡法。马未都讲他得到过一只很美的古董碗,以为是皇帝用的,没想到原来是普通百姓用的碗。这让他对文物产生了兴趣,也使我对传统工艺的造物之美有更深的认识。可明清以降,经过迭次的极端革命,加之文革造成的文化断层,审美断层到一个几近悲哀的地步。那种仿明式家具,假大理石和酒吧灯光的组合我在很多人家里都领教过。林语堂曾说,中国人在科学上“无论如何不能自命不凡”,而在哲学上“永远不会给西方留下一个持久的印象”,在社会组织上“孔学过于刻板,道学过于冷漠,佛学过于消极” ,只有艺术上中国是独特的,中国人“明白同一棵树的早晨与夜晚、明朗的白天与迷雾的清晨,影子和色彩是怎样的不同”,生活本身的艺术化是中国文化中最经久不熄的品质,曾经在江南得到了最为充沛的表达,而现在则早已烟消云散。
      近代设计思潮把社会责任,环保,科技都丢给设计师,造型和美感忽然就在设计教育中被忽略了。
      我一直不觉得美该被忽视,且不说西方有过“懂得在战争中保留美术馆的君主,就不会发动战争”的说法,近代辜鸿铭也认为“礼”与其翻译作“ rite”不如译作“art”,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鉴激刺感情之弊,而专尚陶养感情之术,则莫如舍宗教而易以纯粹之美育”。以物品陶冶性情,抚慰心灵,会不会也让人更良善谦和文质彬彬似君子呢。
      无论东方西方,艺术都是有钱有势官宦贵族富商的玩物,这些人的品位决定了由名家名作构成的艺术史。在中国,由于文人入仕,而且皇帝老儿也多是半个饱读之士,艺术和造物都多少有点文人趣味。中国文人的作为并不止于写诗写书,凡是他们用的东西,都被品评过,改造过。所以你看咱们的紫砂壶就比雕花镶边亮晶晶的银茶壶要洗练淡逸有韵致的多。他们不但自己挑选品评,有时候还自己设计,嵇康打铁,朱笑天做木工,赵佶不但舞弄舞弄丹青,还爱把梦见的东西变成真的,有一次徽宗梦见雨过天晴,醒来便下一道谕旨"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所以你看汝窑的东西这么美丽,都是能工巧匠克服困难做出来的。清代的几位皇帝处理一千三百万平方公里泱泱大国的政事之余,还特有闲工夫把玩自己用的器具,便是一点花瓶上的纹样,木刻上的落款不满意,也下令工匠一改再改改到满意为止。这样的上行下效,结果是连贫农穷书生家里也拾掇的雅致,贫也讲究个清字,什么叫为浊富不若为清贫,就是家里东西少,但是维持的像样,窗明几净的。
      古代的物品为什么好看,还跟都是手工做的有关,海德格尔:“在每一件作品中所包含的每一个手的动作都贯穿着思的因素,手的每一举措皆于此因素中承载着自己,一切手的作品都根植于思。”手带着几十万年进化得来的灵活灵巧,古代一逢盛世,就出现巧手夺天工的神匠。现在有些工厂根本不做设计,从图纸到机器生产,全然没有经过手的抚摸,没有拿在手上整体感受,生产出来的东西让人一愣地丑。
       当然我不是说所有的现代设计都糟糕,至少一些价格便宜的东西几乎是细节上粗滥,搭配上刺目,难道廉价就活该不美,花大钱才能请到好设计师?
      大众的美感是一个基础,审美缺席造成了今天的产品良莠不齐。我们可以慢慢的把它们拾回来,但是不一定只能从西方的设计和艺术里汲取养分。米兰,纽约设计展览里头那些有点怪的设计,那些看起来不怎么样的设计,是要有一整个设计史的观看经验才能看出其间趣味的,不适合大部分国人欣赏。反而是要对中国文化有真正的认同感,浸润于其间,才能真的做出好的中国设计。

后记:
我曾经说过,我们从来没有站在非设计师的立场上思考过那些所谓的概念设计,诸如红点一类的设计奖项,都注重人文关怀胜于造型色彩。但是,无论是多么正确的理念,只要它占据了绝大多数的位置,就必然压制了次数的一方。香港的一位编辑定义过人文沙文主义:有些知识分子只看他们欣赏的那一类书籍,比如《读书》杂志,而像育儿书一类的普及读物永远也得不到图书奖,这就叫做人文沙文主义。可以说设计界已经是人文关怀沙文主义的天下。我这么说可能有点比拟不伦,但这种情况下,像我这样只迷恋美丽外表的学生,就备感压抑。
我们学校有好多厉害的学生,得过数个大奖,而从来没有将他们的设计生产出来的机会,即使有厂商对某个设计表示兴趣,也因为成本问题最后不了了之。广美毕业的谭雪娇设计的竹灯我听说在国外卖的很好,这是我知道的唯一成功的案例。竹的原材料在中国多而且廉价,竹制品本身又挺雅致,并且环保,在国外,摆放在客厅里的家具,倘若不够环保,来参观的朋友简直要对你的道德产生怀疑,因此仅仅是出于社交考虑,他们也会购买非常环保的家具。我记得菲利普斯塔克说过,已经有上千个好看的椅子,上千个好看的灯,我们为什么还要设计新的呢。在一些工业设计比较发达的国家,人们普遍有设计常识,买东西时会非常清楚哪个产品出自大师之手,对他们来说,可以挑选的东西已经太多了。卖场就是修罗场,中国设计师想要卖设计真的非常难。那个竹子灯正好找到了缺口。后来我们做竹产品的课题,到安吉的竹制品厂考察,一进工厂空气中就是浓浓的竹粉末,像雾一样,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一个工人戴着口罩。回家后我跟父亲说起这件事,他说,他到过一个工地,看见年轻孩子在切割大理石,石头的粉末扬起一人多高,我父亲跟那些孩子说,你们应该带口罩,他们还不听,以为父亲是恶意。父亲说,像他们这样,有两年肺就废了(我跟父亲说,你应该耐着性子跟人家好好解释一下,态度好一点,说是这样是为了他们好,人家就会听了,像我父亲这样老好人,都不愿意规劝他们)。我觉得特别难受,光在广东一个地方,农民工就有900多万,我见过印刷厂工人久久盯着机器那个呆滞的样子。几年以后,这些工人的健康损毁了,回到家乡,也许连继续务农都不行了。看起来环保的产品,在生产的时候未必不产生危害,我们这些设计师设计了令人愉悦的产品,消费者享受这些产品,而工人却要完成单调,乏味,死板的动作。我了解的越多,就越不愿意继续下去。

本来是应一个报纸的要求写的文章,不过他们用上的我写的话不多,可能是因为有些批判的内容比较敏感。其实我已经预设好是要发表在报纸上,省却很多个人意见了。所以发在博客里自己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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